忘川

自成因果,莫向外求。

酴釄落尽,犹赖有梨花。 ——读胡歌《幸福的拾荒者》


日常胡乱思考+无逻辑发言,关于胡歌,靳东,王凯先生,以及对谭宗明和赵启平两个人物的大略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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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遇胡歌此人,还是小时候坐在电视机前面看《仙剑奇侠传3》。然而当时还是个小姑娘的小川更加迷的是高冷男神形象的“白豆腐”徐长卿,对胡歌的第一印象嘛——搞笑的邻家大哥哥。

  对电视剧的印象停留在此。后来家里慢慢地不再看电视,手机上虽然能看,我也因为学业鲜少再接触与影视有关的消息,以至于06年胡歌出车祸的消息我都隔了好久才知道。我只是辗转从他人口中听说,他在治疗,他复出了,他又拍戏了,他浴火重生了...等等。

  经年之后的再次邂逅是《琅琊榜》了。没错,我到9012年才看到2015年的电视剧,当时我对他受伤的情形并不了解,再见到他时我除了觉得“老胡还是一样帅”,没有其他感受。

  感谢几年来第一部看完的电视剧给了我那么好的体验,让我一举磕上了靖苏,然后颇不过瘾地去看了《伪装者》,最后在晚了三年半的时间点上跳入了楼诚大坑,因为胡歌而有幸又了解了王凯和靳东两位老师。


  转了一大圈,昨天我才真正了解到胡歌受伤那段时间他的经历,没忍住一口气看完了他记录自己心路历程的《幸福的拾荒者》。

  我以为我会哭,事实上我看完第一篇就笑得情难自禁。他没有从他自己起笔,而是从医生写起。他讲述了拆线的场面,说实话,如果不是我看过他当时满脸纱布,满头凝结的血和玻璃碴的样子,单看这段叙述,我几乎以为他只是头上摔破了,或者去拔个牙而已。看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他到底是多乐天,才会在那么疼的时候,却脑补着他的医生唾沫星子乱飞,在强光灯下制造“喷泉”的模样?

  往后翻,这本书更像是他闲暇时候写的一处处随笔,从车祸后、治疗时、得知张冕去世后,写到自己渐渐康复。通篇我不见他沮丧的话语,却不难看出他曾的迷惘和痛苦。镜子给他呈现出一个破碎的男人的脸,脸上是细密的几百个针脚,勉强保住的右眼上方堪堪挂着他的眼皮。

  哪怕我此刻仅仅是个听书人,我也觉得这太让人痛苦了。但他的经纪人Karen写道,第一次照镜子后,胡歌对她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还在后来笑谈:“都做了24年帅哥了,还想怎样?”


  秋微在《莫失莫忘》里说:“接纳才是最好的温柔,无论是接纳一个人的出现,还是接纳一个人的突然不见。”她说的是生命,我想,对任何事物而言都是这样。胡歌坦然接受了可能失去事业的结果,而后开始考虑以后去做个导演,或者学剪片子去。

  这种豁达与乐观是他做到的第一样我做不到的事情。

  第二样,是原谅与宽恕。

  我曾在熊培云的《自由在高处》中读到萨克斯的事迹,在文末作者说,原谅与宽恕的力量是巨大的。我敬佩这力量,日常生活中我也时常希望做个温和的人,学会与世界和解。但自问,当一个人真的夺走了我很重要的东西,我是否可以做到所谓的宽恕?我才发现,我根本用不上这个词,我所做的小小的和解或原谅,原是配不上称之为“宽恕”的。

  胡歌面对夺走好友的生命,斩断自己事业的司机小凯,第一个想法是不希望这个孩子因为这件事毁了一辈子。我不知道他是否在心里怨怼过这个因为失职而带给他太多痛苦的司机,但他的行为却是实在的宽恕。在六个月后上海再见时,小凯问他,可以为他做些什么?他只回答,多做善事就好了。他希望的是小凯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寻回自己的价值。

  这是怎样的一种温柔。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做个演员,就那样温柔地包容了造成这一切的人。无论他是隐瞒还是真的不介怀,是因为善良还是因为豁达,在他作出这样的决定的时候,他救赎的不止一个灵魂。

 

  几个月后,胡歌以张冕名义建的希望小学落成,胡歌前去检收。在远离聚光灯和应酬的日子里,他说,他彻底安静。

  作为一个普通人,平凡人,我其实并不能理解胡歌的这种安逸感,或者真切体会到这种安逸感的难能可贵。在没有得到这一切之前,没人有资格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可以承受失去。

  固然,胡歌就算没有这副好看的皮相,也有可能成为一个优秀而有深度的人,一样会拥有这种历尽浮华依旧安逸的状态,但显然这很有难度。

  所以,不知我是否可以这样说——不好看的人和太好看的人想要灵魂高贵,是同样困难的。


  《拾荒者》中,还附上了许多朋友写给他的话,有何炅,谢娜和他的经纪人Karen等。不难看出,他真的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何炅在给他的话里写道:“帅哥大多是受宠的,而胡歌是个受宠又会宠人的例外。”非常俗气地,我艳羡他们可以被胡歌照拂。当然了——谁不喜欢又好看又温暖的大男孩呢?

  胡歌说他是幸运的,在黑暗的日子里受到了来自朋友、亲人的无限关怀和鼓励,但我更加认为,这是他对别人付出的善意与温暖,他散发出的人格魅力,所得到的应有的报偿。


  胡歌还提到了他的老师何老师和她的丈夫周先生。巧的是,仅在胡歌出车祸前不久,何老师同样遭遇了严重的车祸。她的丈夫,一个优秀的胸外科大夫,在别人都已经不敢组织抢救的时候,毅然决然担着一切风险,把何老师从死亡线上硬生生拉回了人间。我相信,这件事情必定给了胡歌莫大的力量,让他在暗无天日的时间里,坚信希望在前方,奇迹会出现。

  提到“胸外医生”,我止不住想到庄恕。如果他真的与季白相爱,当轮床上躺着的,已经希望渺茫的是季白,他一定也会拿出这样的魄力吧。有时间,我希望写这个故事。


  昨天还看了欢乐颂中部分谭宗明cut和一小段王凯先生对赵启平这个角色的评价。

  在看过波妞太太的《爱情悬崖》和云飞太太的《你来我往》之后,我对这两个角色已经有了一些认识。虽说在各人笔下谭赵的家庭背景和性格特征各不相同,但不影响我加深对他们的理解。

  唯一不同的是,在我看了谭宗明的cut之后,我觉得他对安迪的感情并不像大部分人所写的那样,仅仅是亲情或友情而已。相反,我却觉得他爱得深沉。且不说他总是在安迪又困境的时候在身前人后帮助、开导、鼓励和支持她,在安迪把自己的一切财产和遗嘱都放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不过叹息一句,你对我太残忍。我无法想见,一个他如此深爱的女人,为了跟另一个人勇敢相爱,而抛下了一切给他处理,他会有多么痛苦心酸。但他还是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给她一个一辈子的承诺。

  “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一定让你和你的弟弟过着有尊严的生活。”

  而我,就让我孤身一人。

  在欢乐颂的尾声,安迪在盛煊顶楼抱了他一下后,靳东老师极为细节地表现出了谭宗明的心态——眼神和动作都凝滞了,似乎连呼吸一下,都不敢。

  这让我想起之前看到过的靳东的一段专访,他说,他会尽力对老婆李佳和孩子好,但他不愿意把这些呈现给外人看。相反的,在演戏的时候,他必须拿捏好,在什么时候他要把什么东西传达给观众,这就是演戏和生活的不同。正是在这个细节里,我更深地体会到谭宗明对安迪的感情。

  所以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会写谭赵,我不会回避谭宗明对安迪的感情。爱便是爱了,如果我笔下的赵启平足以让谭宗明爱上,那么有一段真实的过去又何妨?


  谭赵二人,在原剧中戏份不多,他们的人设有大块的可以任大家去补充的地方。正如王凯所说,赵启平在工作中是个严肃冷静的人,在生活里又是个有情调、有趣的人,其实日常生活中每个人都是如此,有许多不同的模样,而正是这样的或者那样的反差,才让我们每个人,让每个人物,都变得如此鲜活迷人。

  以上的所有人,无论是庄恕、季白、谭宗明、赵启平这些人物,还是胡歌、王凯、靳东这些老师,无一不让我倾佩和敬慕。他们并非全无缺点的神袛,却有太多值得我学习的优点。关于缺点,每个人都有,也都不同,但许多闪光点,是可以让我一直秉持着“见贤思齐”想法的。

  我可以从王凯那里学到坚持与谦和,从靳东那里学到体贴与内敛,从胡歌身上学到重新开始的勇气,柳暗花明的期望。

  最近总想写点什么,也纪念时隔多年我终于看了这本书,洋洋洒洒的这长篇大论献给我自己。


  再见到时,莫忘记。

  莫忘记每一份感动,莫忘记每一点支撑我作为一个普通人,一路奋战前行,心怀美好地好好生活的力量——


  荼蘼花都落了,梨花还在吧。

 


新生——【贺·2019中秋】

提前发,短打,一发完,甜暖。


1949年10月6日,中秋节。


1


  冰冷的枪管顶到太阳穴的时候,明楼甚至恍了一下神。

  怎么...可能?

  在这所已经多年无人居住,即将被卖掉的明公馆。在这个战争已经结束后的一个夜晚,怎么可能会有个拿着枪的人在游荡?

  明楼怀疑自己精神出现了问题。


  而当明楼陷入短暂的宕机状态时,明诚已经急了眼。他从明楼身后像猎豹般迅速冲过去,飞起一脚踢中对面人的肚子,然后恶狠狠地把人扑在了地上,枪被扔得远远的。

  他们都听到那人微弱的抽气声,不知道怎么,竟然有点...

  熟悉。


  “啪。”

  灯被明楼打开了。

  明诚喘了口粗气,低下头,看清了这个被自己大力按在身下的,刚刚在电光火石之间被自己解决掉的,威胁到明楼生命安全的危险分子——



  “明台!?”

  明台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子,刚刚还使着力气抵住明诚的手脚顿时松了劲,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了地上。

  “我说阿诚哥,就算我们四年没见了,你也不用这么...热情吧...”

 

  现在轮到明诚陷入宕机状态了。

  明楼手还放在灯的开关上, 他瞥了一眼在地上滚成一团的两个人,抽了半天嘴角,终于斥了明台一句:“明台,你回来就回来,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连我你都敢拿枪指了是不是?”

  明台一边被阿诚拉起来,一边小声嘟囔:“我再怎么鬼鬼祟祟也比你们俩撬门进来好吧,我还以为有贼偷东西呢...”

  明楼瞪了一边的明诚一眼

   ——都怪你,把钥匙弄丢了。

  明诚丢给他一个巨大的白眼。

  ——关我什么事,钥匙明明放在你那。


  明楼嘶了一声,没吓着某个目无退休长官的秘书,倒是把还在龇牙咧嘴的明台吓了个趔趄,直往阿诚身后窜。

  明楼看了看明台,又瘦了点,一身朴素的军装,在地上蹭得全是灰。

  抗战胜利后,他和阿诚迫于形势只能回巴黎,临走之前,他们还是冒险去见了明台一面。一别四年,因为明台还在工作中,跟他们通信统共也没超过三四次。

  明楼鼻头一紧,说:“回来就回来吧。”


  明诚把枪捡起来,在手里转了几圈才还给明台,调侃道:“这几年没用,我都快不会了。”

  明台捂着隐隐作痛的肚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来:“是吗阿诚哥?你刚刚就差一脚踢断我的肋骨了。”

  三兄弟相视而笑。

  半晌,明台上前一展手臂,拥住了并排站着的明楼和明诚,把头搁在两个人肩膀间。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欢迎回家。”


2


  作为“差一点踢断肋骨”的补偿,明长官的专属厨子决定做一顿好的抚慰毒蝎同志那不再幼小但是依然脆弱的心灵。

  本来想去帮忙,但是没出一分钟就笨手笨脚地砸了一个锅两个盘子的明大少爷和明小少爷被厨子果断扫地出门,一手一个推到客厅,“砰”一声关了厨房的门。

  明台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明楼家庭地位的每况愈下。他掸了掸鼻子上不存在的灰,幸灾乐祸。

  “大哥,我以为过了几年,您至少,好歹,也许会学会做饭的。”

  明楼轻哼一声,睨着他问:“难不成小少爷学会了?我怎么听说你把厨房都给烧焦了?”

  于曼丽这个小叛徒!

  明台一边腹诽一边不甘示弱地回击:“这不是曼丽怀孕了我不舍得她做饭吗,你等着,我很快就学会了!”

  想到明台和于曼丽即将出生的孩子,明楼的脸色都柔和了不少,他说:“早点回去吧。你该在她身边陪着的。”

  明台哼哼唧唧地推着他往餐桌走,一边炫耀地说:“我家曼丽才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她可巴不得我晚点回去,这样没人拦着她喝小酒呢...”


  落了座,明楼终于有时间好好看看明台。这个即将成为父亲的大男孩,在明楼看起来依然脱不去那几分稚气。

  明楼替他整了整军装领子,拍着灰问他为什么穿军装来。

  明台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回答他说,想穿着共》产》党的军装回来,给大姐看看。

  明楼顿住了手,毫无征兆地掉了颗眼泪。


  明诚从厨房出来,假装没看到两对红眼眶。趁着两人都尴尬,使唤他们端菜倒酒拿月饼摆碗筷,得意洋洋,好不威风。

  五副碗筷齐整,三杯小酒摆上。

  一若当年。

 

  然而意气风发的明诚很快就尝到了对两个少爷吆五喝六的后果——被灌得找不到北,发起了酒疯,抱着明台喊哥哥,还盛情邀请他晚上一起睡觉。

  明台也喝迷糊了,摇摇晃晃怎么都甩不掉挂在身上的人,听到电话响了,也没想想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有人往明公馆打电话,拖着明诚,大着舌头就去接。

  “喂...!谁、谁啊!我在...喝酒呢...!干嘛,快、快点说......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话筒从明台手里掉下来,精准地砸在了明诚头上。

  一直四平八稳地喝着红酒的明楼被明诚掉到地上的巨响吓得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

  “明台你干嘛?什么事情毛毛躁躁的!”


  窗外一轮圆月已经捧出,给大地铺上一层淡银的底色,秋天的微飕在树叶间弹出一曲温柔的颂歌。

  歌颂败落与得胜,歌颂分别与相会,歌颂地狱与天堂,歌颂死亡与新生。


  “大哥,阿诚哥...”

  “你、你们,大概,好像,的确,”明台的声音听上去像松了弦的二胡。


  “有侄子了。”


3


  一个侄子。

  明楼和明诚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拥有一个后辈。

  且不说他们不会结婚生子,作为特工,他们天然有一种减少与这个世界的不必要联系的倾向。

  很多时候,他们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交集就是彼此。

  而一个孩子,一个小辈,一个会在他们庇护与教育下长大的后生,一个会甜甜地唤他们“伯伯”的小男孩,代表的是他们与这片大地的崭新而令人惊喜的纽连。


  ——当然,对某个自己好像还是个孩子的男人来说,可不只是这么回事儿。

  这孩子的骤然到来也许更像一场甜蜜的灾难。

  吃饭之前还信誓旦旦宣称“曼丽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不需要我天天陪着”的某人此时手忙脚乱地往箱子里塞东西,要连夜赶回去。

  明楼和明诚坐在沙发上,看着像被火燎了尾巴的猫一样到处乱走的小弟,用一种诡异的表情对视了一下。

  ——还好我们没孩子。

  ——你想要,我们领养一个?

  ——算了,伺候您一个人就够累了。

  ——你小子。

  明楼眯起眼,无声地警告某个目无尊长的秘书。

  头上带着一块红印的秘书吹着愉悦的口哨转过头去,表示不想理他。


  要上火车之前,明台终于暂时回过了神,与两个哥哥拥抱告别。

  火车站对他们三人并不是个好地方,他们曾在这里失去的太多。

  自从那一夜以后,他们生命中有关“家庭”的一部分,不可逆转地崩裂了一块,化成再也捉不到的浮光掠影。

  旧年时光都褪色,余一片尘埃而已。

  也是那一夜后,他们都不再拥有做一个孩子的资格。如今,他们甚至有了自己的下一代,今后就只有努力扮演好那个明镜扮演了一生的角色。

  温柔者与关爱者,严厉者与训诫者。

  明诚用力拍拍明台的肩膀,声音却轻轻的,在火车启动的轰鸣声里几不可闻。

  “大姐会开心的。”


  明台咧咧嘴,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大哥阿诚哥,什么时候生个侄女,陪我儿子玩?”

  呸,结什么婚,生什么侄女。大哥是我的。

  明诚撇撇嘴,把这讨人厌的傻小子往火车上搡。

  “别想了,大哥不会结婚的。”


  明台眼里闪出狡黠的光,他对明诚身后的明楼眨了眨眼。

  “的确不用结婚。这不是已经有大嫂了吗?”

  话音未落,明台一个闪身上了正在加速的火车,扔下一串近年来已经鲜少出现在明楼和明诚生活里的狂放笑声。

 

  明诚摸不着头脑。

  大嫂?哪呢?

  他愣了半天才意识到什么,猛地一回头,看到明楼笑吟吟的脸。

 


  好哇你们。


4


  展着双翼的月亮女神塞勒涅拉动马车在夜空中飞驰而过,人间里,不知多少人仰头观望。

  满月的光太亮,盖住了星河。这本来是让人觉得不太完满。

  但是如果想想,无论月光是细弱黯淡隐匿入云,还是像今夜这般播洒清辉,那些并不起眼的星子总是在她身边陪着,这件事就变得浪漫而深情起来。

  说到浪漫,感情丰富的人们就会斟酒赏月,吟诗作对。然而明楼敢打赌,绝对没有人会像他们俩一样,在月光照耀下的天台上狼狈纠缠,这跟白日宣淫几乎没啥区别了。明诚还自称这是某种特殊的——

  情调。


  明楼被缠得实在累了,喘着气去抱他,说:“你说是情调,那就是吧。”

  明诚一骨碌坐起来跨到他身上,学着他眯眼睛,“谁让您在明台面前出卖我?”

  明楼一翻身,把他甩下来又压上去,用兄长的语气教育不安分的孩子:“这没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阿诚。”

  一向自诩体力比明楼好的某人到底是扛不住体型差距,挣扎了一会儿就放弃了。

  “明台都有孩子了,大哥,”他嘟囔着,一副丧气的样子。

  “可是我们不会有孩子,不会给明台一个侄女。”

  明楼吻了一下他的眼角。“这就是你一路上都不跟我讲话的原因?”

  没有回答,就当默认。

  明楼看不太清楚明诚的脸,但是他能看到那双给月亮一样圆的眼睛里印出的高光。

  像星星。

 

  他故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阿诚,其实,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被他压住的身体僵了一下,明楼敢肯定,如果明诚有对尖尖的耳朵,这时候肯定竖得能戳死他。

  “是吗,大哥,”明诚艰难地在措辞, “那,我还没见过他呢。”

  明楼摇了摇头。“你见过,阿诚。”

  “他啊...有一双很大很圆的眼睛,很瘦。小时候头发总是毛茸茸的,我最喜欢的就是去摸他的头。可惜他长大了跟着我受苦受累,又不学好,天天抹很多发胶。我啊...就再也摸不到毛茸茸的脑袋了。”

  明楼凑到明诚耳边,把低沉的声音灌进他的耳朵。

  “阿诚猜猜...他是谁?”


  明楼不出意料之外地被狠狠咬了一口。他大笑起来,说后悔不能把明诚刚刚的样子拍下来,毕竟黑暗里看不到脸红,体温和心跳却是不会骗人的。

  沉默了一会,明诚突然推开明楼,扔下一句“大哥你等我一下”,然后冲进了屋子。


  明楼后知后觉地爬起来,想进去看看,刚走到门口打开门,一个劲瘦的身影撞进他的怀里。

  明诚满头都是水和没化开的发胶,跟明楼没差多少身高这时候却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把明楼的衬衫黏黏糊糊地晕开一大片。

  明楼却愣住了。

  这个狼狈的,脏兮兮的,像刚淋过一场暴雨的明诚,脸上还带着醉酒的酡红,他抱着他的腰,笑着问他,大哥,那这样您喜欢吗。


  明楼深吸了一口气,闻见刨花水淡淡的榆木香味,他把明诚抱得更紧,像要勒进自己的身体。

  暖黄色的灯光泄到外面,跟月光的界限渐渐模糊起来,一道侵吞着黑夜。

 


  也孕育着世界和人类的新生。


————————END————————


中秋快乐。


 


 

 

 


 

 

 

 


 

 


 

 

 

 


 

 

 

 

 

 

 

 


 

  


 

 

 


【四周年/多cp】情诗录(1)



烛火千根,不敌情诗一首。


致伪装者四周年。 @mimi剑雨秋霜


致忧夏。 @忧夏


一  【明楼给小阿诚】


你闯入我的生活

披了半片旧衣,一身寒气

撞向我的心脏

没有三两言语,满眼痛意淋漓

我时时念及了你

就念及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


但当我溢几分怜惜

你阖了双眸的水意

绽个笑问我


哥哥,窗外是否还下雨



二  【明楼给明诚】


我总不忍告诉你

这世上本没有神迹

经年累月是你自己明晰

所谓拯救

原不过因为我中有你


你拂去我眉间霜雪

说愿做我战衣

我笑言你既愿意

便一起下地狱

去赴这有去无回的宴席


从我发愿献了这身躯

再无他物可以离弃

唯有你


是沪上长梦


是家国万里



——————TBC——————

















致 忘川太太 《脱缰——【贺·伪装者四周年】》

我拥有的第一个长评,真的感谢厚爱。

这篇文章我提前拿给了两个人看,一个是我亦师亦友的忧夏,一个是沈一小朋友。

忧夏给了我中肯专业的建议,她的帮助让我把这篇文章变得更好。

沈一给了我毫不保留的鼓励,她的存在让我写得更加坚定。

(鞠躬.jpg)我感谢你们所有人。

这是我花的心力最多,也是挑战我自己的一篇联文,这是我成长的一个节点。

我会带着他们的信仰和信念,越走越远。

@忧夏  @沈一


沈一:

文丨不靠谱的沈小一

os:本来想写个一两百字的读后感放在忘川太太联文的评论区 结果肝了篇短文出来

小学生作文,半桶水写手。




鸣谢@忘川




1

  伪装者开播后的第四年。

  看过太多太多的评论,读过太多太多的为他们写的文章。

  众星捧月也好,千夫所指也罢,楼诚一直都在。

  四年了。

  联文开始前的某天凌晨时忘川太太找到我,翌日下午的时候问:我本来是想着呀,我的伪装者四周年联文写好了,想拿给你看看的,你有时间吗?

  作为一位小学生文笔的写手,圈子里的新人,我有点惊讶。喜欢的太太来找我提前给我看文,心下之余很受感动。

  我当然想看,拼命点头。

  于是她抛了一个网址给我。

  于是我看完了那篇四周年联文。

  于是有了这篇潦潦草草的短评。




2

  读完之后,相顾无言,热泪盈眶。

  好吧,没这么夸张。

  其实也差不多了。

  我对庄季和凌李都不了解,但是看着通篇的文字是一气呵成地读完了。

  文笔自是不必说了,一如既往简单干净的文风,恰到好处的抒情,给人酣畅淋漓的清爽和满足感。

  然而看文前的莫名兴奋荡然无存,满腔悲伤溢于言表。

  我不顾形象地找忘川控诉这个在我看来悲剧式的结尾,语无伦次,悲恸无限。

  我哭:不要楼楼走!!

  她说:你看嘛...小辈都好好的,他们俩一起过了一辈子,无病无痛的离开,阿诚也明白。

  我不管,我难过。

  太太的文字是值得我反复读的。第一次读的时候刷的很快,后来我又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

  时而忍俊不禁,时而哑然失笑。

  也就渐渐了然了。

  了然了这个结局。

  ——幼小的在生长,年老的在消亡。

  ——爱,就是缰绳。




3

  联文让我很受触动。

  个中一处是阿诚身患阿尔兹海默症后的那段记叙。

  ——  他忘了几乎所有事情,他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他和明楼年轻的时候。

  他忘了庄恕,忘了季白,忘了凌远,忘了李熏然,忘了他退出战场近40年中他认识的所有人。

  他忘记了很多人,唯独没有忘了明楼。

  读文至此,就特别想去抱抱他,很心疼他啊怎么那么招人疼。

  不过也不必太难过的,毕竟有他的爱人啊。

  那个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奋勇厮杀的长官小心翼翼地爱着他,把自己全部的温柔都拿给他。

  就像多年前,他们都还是斗志昂扬,热血满腔的年轻人。明楼伸手揉揉他的头发,温温柔柔地低头看看他:“呐,乖。”

  四十年以后,他们始终如一。

  仿佛看到两个已过知天命年纪的老人,两个曾经的英雄,一个风度依旧,另一个却老回了小孩子。

  坚守着彼此,坚守着岁月。

  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他忘记了全世界,却没有忘记爱你。

  我想,楼诚也会一直一直这样吧。




4

  看到文里的一句话,微微感动:季白和庄恕,凌远和李熏然,都去美国领了证,回来也办了简单的婚礼。

  两对小辈都能得到认可在一起,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怎么看待这样的婚姻,用心维护着各自的爱人就好。

  只要是爱,就没有错。

  祝他们 幸福。

 

5

  另一处,是明大长官买玫瑰花来送给阿诚。

  把凌远吓的半死的明长官理直气壮地抱着一大丛玫瑰花说:我要送给我的爱人。

  一时间,有一点点心酸。

  让阿诚开心的事情,他一直一直都记得。

  即使他知道自己快要走到了那一步,还是变着花样哄他开心。

  日子也就这么流淌着,静谧的像安河桥下的水。

  时间不会放慢脚步。

  说实话,看多了写他们的甜文,渐渐忘了所有生命生老病死的永恒规律。直到我看到了忘川太太的这篇文,才醒悟他们也是会相继离去的。

  文章里,明楼走的那一天,阿诚送的他。

  他只希望他的爱人能好好活下去。

  他只索求了一个吻。

  然后,一个当年叱咤风云的盖世英雄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离去了。

  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第一次看的时候有点不明白:这么伟岸的一个人,为建国献出自己青春和热血的人,牺牲了自己能活在阳光下这样简单希望的人,走的时候,原来也和为柴米油盐奔波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啊。

  不过,阿诚懂他,足矣。

  天街小雨里,他的石碑前。

  小辈们和阿诚用国歌送了他最后一程。

  那条路上的他,依旧是个英雄。在生命的轮回里,等着他的爱人。

 




6

  前面提到,我一开始并不懂忘川太太的这篇文的结尾。

  她说:我绝对没有虐的意思!

  我嘴硬地说:哼!不信!

  后来也就渐渐了然了。

  是哦......太太。

  没有谁能避开死亡这个永恒的话题。

  在英雄最后的路上,爱人握着他的手,陪他走到了最后。

  细想想,却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




#好累 陪她熬夜到这个点 就为了发个文评 我太难了

谢谢太太的文(打哈欠)




 

 

 

 



脱缰 ——【贺·伪装者四周年】

@mimi剑雨秋霜 感谢发起

  cp:【楼诚/庄季/凌李】全文9.5k   请忽略时间线

  伪装者四周年快乐。

  海晏河清,如您所愿。

  配合陈粒《脱缰》食用效果更佳。

1

  窗外风雨如晦。

  热切的呼吸交缠,呢喃细语都融化在水汽里,和着压抑的低喘漂浮,像三指捏起一块酥饼,细细琐琐掉落在四壁和床单上,挠得人心痒。明楼干脆上手捂住声音的来源,把碎屑都闷在那人劲瘦的体内。

  自然的庞大交响乐掩盖了在平素一定会被门外的人们听到的响动,他们甚至少有地有些忘情。

  的确少有,回国以后,几乎便没有了。

  只能有短暂的放纵。

  雨还未歇时,鱼水都已翻身躺在床上喘息。只是就一次,也足够抚平他们一个多月的精神紧绷。

  一阵短促的沉默。

  他们都累了,并非身体上的累。这才刚探了点底出来,在这谭水的深处,还不知道翻腾着什么云波诡谲。

  还是阿诚率先开口了,他总觉得需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阵子无声。

  他想了想,还是谈工作比较自然。

  “大哥,明天我去海军俱乐部,您下午的会,得坐陈秘书的车了。”

  明楼刚从某种状态恢复过来,侧过头拧着眉毛问:“你赶不回来吗?”

  阿诚偏过头去看明楼的侧脸,从眉骨到鼻梁,像起伏的远山,剑锋形状的眉毛永远是飞扬的,生气的时候会蹙起来,在他眉心挤出一个在阿诚看起来很可爱的褶子。

  他欣然接受这莫名的责备,他知道这时候的明楼惯是喜欢跟他使些不讲理的脾气,何况他也的确不喜欢明楼去坐那满满的腌瓒味的车。

  顺水推舟,他假意叹口气道:“好好好,我明天去早起,早去,早回,来接明长官,您满意了?”

  他又把头转向明楼,作出一副受了荼毒的可怜样补了一句:“现在的长官,薪资也不给涨。都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明楼被他的样子逗得想发笑。他明楼的钱,都在谁那放着呢?他怎么还能厚着脸卖惨。

  “还马儿呢,你怎么不说自己是小狗?”

  “可不是小狗吗,大汉奸的走狗。”像是要应验这句话似的,阿诚扑上前去啃了明楼的耳垂一口。

  “嘶——疼!你小子,真属狗呀。”明楼一瞪眼睛,却没作出什么实质性的动作来阻挡。

  “又不是只有狗会咬人,毒蛇也会。”阿诚安抚地舔了舔刚刚被咬得发红的耳垂。

  明楼头痛地捏了捏额角,越发觉得自己这弟弟最近脑子不对,脸上写满了嫌弃。

  “你可别嫌弃我,哪天我壮烈牺牲了...”

  “我打断你的腿!”明楼因为惬意而半阖的眼睛又瞪了起来,抬手就拧住阿诚的耳朵。直把人拧得嘶嘶哈哈地求饶才放开。

  阿诚挨了拧,不肯抱着了,一个翻身就坐起来揉耳朵,无奈道:“大哥,您和大姐还真是亲姐弟。”

  明楼随意把腿往边上一挪,霸占了还带着余温的一大片地方,说:“要是大姐听了这话,一耳光都能把脸给你打肿。”

  当然了,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阿诚当然了解明楼是怎么知道的,于是盒盒盒地笑歪了身子,赖在他家长官有点软的小肚子上不肯起。

  “你这小混蛋,起开,睡觉!”

  “好好好我的长官,阿诚遵命,这就睡,您的狗腿子明天还得去给您办事呢。”

  明楼忍无可忍,一个翻身把人压在下面,居高临下地看他。

  “我看明秘书,今晚是不想睡了?”

  识时务是明家的孩子最大的特点,阿诚终于作出了明智的选择——闭嘴。

  于是他也顺利得到了明楼一个细密的吻。

  “晚安,阿诚。”

  “晚安,大哥。”



2

  窗外风雨渐歇。

  明楼从梦中醒来,明诚正披着衣服,坐在床沿。

  外面是淅沥的雨声,从檐角滴下,在窗棂外的深黑色里滑过的闪光像一丝丝的银线。

  “大哥,怎么醒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

  明楼想着,但没问。

  在他们分离得最久的那十年,各自都受了不少苦。明楼被拉去批《斗,被贴过大《字《报,被剃过阴《阳《头,差点丢了性命。

  阿诚被明楼勒令和自己撇清关系,凭着底层的出身逃过了一些皮肉之苦。

  两人下《放的地方,隔了大半个中国。

  明诚逃得过一两次批《斗,也逃不过精神上的折磨。他在大兴安岭,夜夜都梦到明楼被人打得鲜血淋漓,尸体被拖到乱葬岗埋掉。

  好在他们都是坚韧的人,都撑着一口气活下来了。

  不过是一身伤病,反正现在也不用再使刀弄枪了,明楼总那么自嘲。

  明诚身体好,受的苦多倒也不影响,只是从此就落下一个失眠多虑的毛病,夜夜不得安睡。

  明楼为此去问过自己一个学生的孙子,季白,他说这是种病,叫神经衰弱。

  随着年龄的增长,记忆力和生命力都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从他们两个的头脑和身体里褪去。其实他们的情况都不算好。

  明楼有些感慨,他答非所问的跟明诚说:“我们都老了,阿诚。”

  明诚把明楼扶起来,从床头拿水抵上明楼的唇,看着他安稳地喝了几口下去。

  “又梦到以前了?”

  明楼“嗯”了一声,说:“梦到刚回上海的时候了。”

  这个话题,在过去的几十年岁月里他们已经聊过了无数回,仿佛旧梦里的每一分钟都被重新割裂出来,细细咀嚼品味过。

  每一个十字路口的选择都被幻想出了其他可能性,可以让故事走向完全不一样的方向。

  然而尽是徒劳。

  明诚已经不知道再能拿什么话去填补明楼从梦里醒来的怅然了。

  他只好一如既往地对明楼温柔地笑笑,说:“那时候我们可想不到,能活这么久。”

  明楼也笑,他拍拍床,示意阿诚躺下。

  明诚顺从地把外套放到椅子上,动作缓慢地重新钻进了被窝里。

  明楼也不着急,等人躺好,他的嘴唇就覆了上去。

  明诚像孩子一样咂吧咂吧嘴。

  明楼身上没有那种很多老年人特有的让人想敬而远之的味道,只是常年带着茶叶的清香,不难闻,但他还是抱怨了一句:“下回不该给您喝那么多茶,苦的。”

  明楼说:“那咖啡?”

“咖啡也苦,而且医生说了,您不许喝。”

  明楼没辙。

  老了以后,阿诚比听他的话还听医生的话。

  “就会指摘大哥,快睡觉。”

  明诚不答了,勾着嘴角再度闭上眼睛。

  有了明楼的吻,他大概可以继续睡个好觉了。

  听着阿诚平稳的呼吸声,明楼却睡不着了,于是起身准备去阳台坐一会。

  他把背着阿诚藏在微波炉边上的烟和打火机拿出来放在口袋里,可能的话,他还想偷偷关上门来支烟。只是一想到阿诚骂他老烟鬼的样子,他就头大。

  走到半路,手机在他口袋里振动起来。

  明楼和明诚都不是很喜欢这块会发光的小砖头,但是的确方便,于是就让几个后辈教他们用了,手机里没存几个人的联系方式。

  他走进厨房合上门,看到来电显示是小恕,就接了起来。

  “喂?”

  庄恕惊慌失措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像一支箭一样尖利地刺进明楼的耳膜,在寂静黑暗的房间里四处反射。

  “楼爷爷,三儿他,三儿他出事了。”


3

  腹部,贯穿伤。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明楼恍惚想到了他当年隔着司各特路对阿诚开的那一枪,也是贯穿伤,在肩上。

  现在那里不叫司各特路了,改成了山阴路,被辟成了所谓“山阴路历史文化风貌区”。他和阿诚曾回去走过,阿诚开玩笑跟他说,感觉自己已经是历史上的人了。

  明楼随口说,往日不可追。

  现在想想,还真是往日不可追了。


  “明老,明老...?”

  明楼回过神来,边上小护士在叫自己。

  “明老,庄大夫在那等呢,您要不...过去看看他?”

  明楼都不用看就知道庄恕现在是什么状态——他又不是没经历过爱人受重伤,那时候的情况只有比现在更糟糕。

  他朝小护士道谢,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手术室门口的家属等候区。

  长椅上坐了两个人,一个抱着头的庄恕,边上是个头发微微卷起的年轻警官,眼睛赤红。

  明楼走到庄恕面前。

  “小恕啊。”

  庄恕的手慢慢地从头上滑下来,他还是低着头,看着脚下那片阴影,缓缓滑下了椅子,颓然跪坐在明楼的脚边上。

  “楼爷爷...”

  季白的爷爷季司令,是明楼在抗战胜利后收的学生。

  在那风雨飘摇的十年,季司令是少有的不急着撇清关系,还对明楼明诚二人尽力照顾的人。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明楼和明诚就搬到了季司令所在的城市。

  虽然庄恕曾经被收养出国,季白也曾经卧底多年,但明楼和明诚几乎看着他们俩长大。

  庄恕母亲的事,明楼也是动用了自己身份出了力的。

  此时的庄恕,神魂全无。

  他跟季白在一起时,设想过无数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他甚至想过,有一天他要亲手给爱人做手术。

  但是真当季白血淋淋地被送到他面前,他连一个简单的抬手几乎都做不到。

  他把头靠上明楼的腿,发出一阵阵的闷声的低泣。

  一句哽咽,千言万语。

  明楼伸手抓住庄恕的一只胳膊,把他拉起来——这个动作对他来说着实费力。

  他知道,再多的言语也没办法抚慰这种情况下的人。于是他把庄恕抱在了怀里。

  他贴着庄恕的耳朵,语调缓慢而低沉。

  “孩子,别忘了我教给你的。相信你的爱人。”

  明楼退开来,看着眼神稍微亮起了一点光的庄恕,伸手,帮他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子,拍拍身后的灰。

  “站稳了,别晃。”

  手术室的灯,亮了一夜。

  明楼在跟庄恕说过那几句话之后便在座位上一直稳稳坐着。

  庄恕就一直沉默着,在“手术中”的牌子下,站成了一棵挺拔的白松。

  小警官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群警察,也不敢上前去打扰庄恕,只站在他身后。

  等待。

  “没事了。”

  凌远捂着胃打开手术室的大门,先看到眼圈通红的李熏然,又看到庄恕。

  其实他应该说的是“手术很顺利”,但此时此刻他只想如释重负地告诉他们,季白没事了。

  他活下来了,他挺过来了。

  凌远胃痛的很厉害,耳廓里全是芜杂的嗡鸣声。他交代完护士注意事项,就止不住地往地上滑。李熏然惊叫一声跑去扶他的时候,他看到庄恕也在他对面倒了下去。

  昏过去之前,凌院长意识模糊地想,这季白,可真有本事。

  伤了他一个,仁和折了胸外普外两把刀。


4

  伴着明楼带茶香的吻,明诚果然安稳地睡了一夜。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脸上,让他闭着眼睛都能看到一片暖暖的橙红。他往身边摸一摸,有些讶异于明楼不在身边,但他从不会慌张。

  准确的说,在他童年的时候便不会再慌张了。

  只要想到明楼,他就能安心。

  明楼不会无端离开他,就算会,他也自信可以在他的大哥离开之前看到端倪。

  年轻的时候,他是没有这种自信的,只是他们在一起的时日真的太长了。

  好的不好的,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什么秘密。

  如果说还有什么秘密的话,那就是他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明楼,其实他不是在巴黎爱上他的。

  他十岁那年,就已经爱上了他的好哥哥。

  不过他不打算说了。明诚私心觉得,让明楼以为是他先爱上的自己,追求的自己,也许就不舍得早早离开。

  他把昨晚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看到了压在杯子底下明楼留下的便条。

  明诚提着一个果篮和一保温桶的饭进监护病房的时候,里面有不少人。

  躺在病床上的是季白,坐在床边的是庄恕。边上站了一个头挺大的医生和一个卷发警察,都不认识。

  明诚微微眯着眼睛环顾了一圈,锁定了坐在窗边看书的明楼,明楼像有感应似的,在门把手被转动的一瞬间就抬头去看他了。

  二人目光相会,暖意昭然。

  庄恕赶忙站起来叫他,一手接过东西,凌远和李熏然也刚从庄恕口中听说两位老人的事迹,纷纷带着敬意向明诚问好。

  明诚一边微笑着应了,一边看向房里的主角——还打着吊瓶的季白。

  季白心虚地一咧嘴:“诚爷爷,您来啦。”

  明诚脸沉下来,盯着他,冷哼一声:“还知道心虚?”

   季白尴尬,不敢说话了,想抬起手挠头吧,一手吊着水,一手被庄恕抓着不肯松。

  明诚看他进退维谷,冷汗都往下飙,也不吓唬他了,挥挥手,往明楼身边坐了过去。

  季白可是真怕明诚。

  明楼到底年纪大些,稳重也有些懒惰,已经失了管教小辈的热情。在明家,管教孩子仿佛是阿诚的专属工作。

  于是季白执意要去做刑警那会儿,被明诚抓住往死里练了大半年,直到觉得他有自保的能力了,不会轻易丢了性命了,才放他去报名警校。

  说实话,当时季白一点开心都没有,只觉得自己皮都被他诚爷爷练脱了一层。

  这会儿他腹部一个窟窿眼儿,恐怕明诚再扒他一层皮的心都有了。

  明楼看看拉长着脸的明诚,觉得有趣,自然地覆上爱人的手,出言缓和气氛。

  “小恕啊,给你诚爷爷介绍介绍这两位吧。”

  庄恕感激地看了解围的明楼一眼,起身对着明诚道:“诚爷爷,这是三儿的副队长李熏然,这是我们院长凌远,是他给三儿做的手术。他们俩...”

  庄恕用目光询问了一下二人,得到肯定之后接着说道:“他们俩是爱人。”

  明诚一点也不惊讶地微笑起来,向着两人点头道:“多谢凌院长,救了三儿。”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你们很般配。”

  庄恕不乐意了,吃味似的问他:“诚爷爷,我和我家三儿,不般配吗?”季白立刻笑骂着用枕头去砸他。

  李熏然活泼,不等明诚回答,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各种向明楼和明诚套他们以前的故事。

  二人便一起说,把当年那些惊心动魄生死悬于一线的情状说得度蜜月一样轻松,说到默契处,还要相视而笑,把一屋子小年轻羡慕得不行。

  “你们那时候真好呀,不过也不容易吧,”李熏然感叹道,“不像我们现在,很多人已经会接受这样的恋情了。”

  明楼淡淡地说:“就算不接受,又怎样呢?”

  他们当年做的事,又有哪一件是被接受的呢。

  “许多人,因为不被接受而自杀...”李熏然的声音低落下去,他曾经就没能够挽救这样的一个男生,眼睁睁看着他像一只被折了翅膀的鸟一样,从16楼坠落下去,一身青春的美好,被摔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凌远察觉到了,伸过手去握住李熏然。

  明楼苍老但依旧口齿清晰的醇厚声音流淌在病房。

  “爱情也许可以高于生命,但有的东西高于爱情和生命,高于一个个体所能拥有的一切。”

  明楼看着明诚,明诚也看着他,都笑了。

  他们中间隔着一道边沿暖融融的阳光,将空气中微粒的浮沉都照出来。对视的时候,彼此看得并不清晰,但都能明确得感受到对方视线的存在。

 

 

  “那就是信仰。”



5

  季白的伤最终好得严丝合缝,除了一道疤,什么后遗症也没给他留下。

  虽然明诚总是跟他唠叨,别把伤口不当回事,等他老了会后悔的,但闲不住的某人还是从病床蹦下来一个月就跑去出外勤了,气得庄恕把他在房门外关了三天。

  然而爱人的门总是会敞开的,日子也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季白和庄恕,凌远和李熏然,都去美国领了证,回来也办了简单的婚礼。证婚人一个是明诚,一个是明楼。

  季白和庄恕领养了一个小女孩,凌远和李熏然也时不时去看看妞妞。

  幼小的在生长,年老的在消亡。

  明楼和明诚的身体,不可逆地一点点老去。

  明诚最终也没有再因为季白那次重伤而教训他,因为——他忘记了。

  他的神经衰弱一天比一天严重,后来,又得了轻度的阿尔兹海默症。

  他忘了几乎所有事情,他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他和明楼年轻的时候。

  他忘了庄恕,忘了季白,忘了凌远,忘了李熏然,忘了他退出战场近40年中他认识的所有人。

  他忘记了很多人,唯独没有忘了明楼。

  他会一次次从夜里醒来,把明楼摇醒,用紧张而无措的语调问他:“大哥,我们的枪呢?”;他会一天给明楼端上好几次早、中、晚饭和茶;他会花更多的时间固执地寻找明楼藏好的烟和头痛药,然后锁进柜子里。

  他忘了怎么使用智能手机和微波炉,忘了去菜场或者超市的路,却唯独没有忘记他要照顾好明楼。

  明楼甚至更爱这个健忘笨拙却可爱的阿诚,于是他不厌其烦地每天教阿诚用新式的天然气灶台和冰箱,陪阿诚一起去买菜,看着他讨价还价,再把他带回来。

  他觉得一切都像他们还年轻的时候,而且他们拥有更多的时间去注意彼此。

  明楼太喜欢这样的生活了。

  哦,除了阿诚偶尔的过分坦诚。

  比如某一次,明楼看着今天的第三顿午饭,终于忍不住提醒道:“阿诚啊,咱们今天已经吃过两次午饭了。”

  他有些紧张的看着对面的人。他怕阿诚因为健忘而感到挫败,他要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爱人的自尊。

  谁知道明诚“哦”了一声就立刻端走了午饭,一边走还一边嘀咕:“我说您怎么越来越胖了...不能再吃了,不能再吃了...”

  明楼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被气得竖起来,他大喝一声:“站住!”

  某诚无辜回头,无辜地眨眨眼。“怎么了大哥?”

  明楼败下阵来,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没事,你去吧阿诚。”

  某诚又“哦”了一声,边走边说:“真麻烦,就会支使我,资本家...”

  明楼:“......”

  他觉得,哪天他要是先走一步,肯定是被气死的。

  大多数人,越接近死亡,越对这件事情讳莫如深。而明楼不同,他发现自己越老,对死亡越有一种回乡般的归宿感。也许也是因为他过去的大半生里,时时逼迫自己去不畏死亡。

  身体受了骗,最终大脑也信了邪。

  有时他觉得手上沾满了鲜血。他杀过无辜的人吗?也许有,他记不清了。他觉得,既然从不害怕把死亡带给别人,那他也不该害怕死亡。

  总有一些标准,是在所有人面前都一样的,不是吗?

  他唯一的牵挂就是阿诚。

  一个只记得他明楼一个人的阿诚,如果没了他,该怎么继续生活呢?

  于是他问:“万一我死了,你可以照顾好你自己吗,阿诚?”

  明诚的脸上出现些无措来,他并不明白明楼这么问的原因,他左右看了一下,把一根手指摆在了明楼的唇齿之间。

  “大哥,嘘,轻点儿!大姐要是听到,会打你的呀...”

  明楼一下子涌出来无限的哀恸,一根弦就那么断在了他心里。

  大姐啊...



6

  庄恕和季白正休着假,被凌远一个电话叫到了医院。

  他们远远地在走廊里就看到凌远正在跟明诚交代着什么。

  季白脚步如风地赶过去,正好听到凌远的话:“...楼老爷子有高血压,您下次可千万别再和他提这些事了...”

  明诚一直点着头,直到凌远说完,他才向前伸出了手,笑着说:“凌院长您好,我是明诚,里面的是我大哥。”

  庄恕与季白对视一眼,一起走进了病房。

  明楼已经醒了,靠在床上休息,他看到两人,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并拜托他们把凌远和明诚叫进来。

  明诚有些惴惴地到明楼身边去,连眼圈都有点红了,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明楼伸手把他拉过来坐到床边,亲吻了他的额头,并且抚摸他的背。明诚在他怀里平静下来。

  “不怪你,阿诚,”他说,“是大哥老了。”

  房间里另外三个人看着明楼这旁若无人的、熟练的哄爱人的姿势,面面相觑。

  过了半天,凌远用胳膊肘捅捅一吵架就找他取经的庄恕:“喂,学着点。”

  庄恕瞪了凌远一眼:“你才学着点!”

  但是他的确情不自禁地脑补了一下自己这样抱着季白这样哄的情景,想着想着就不禁打了个冷战。

  自从明楼高血压晕倒那次之后,两人就住进了医院,明诚就睡在明楼身边的加床上。

  一开始,凌远还担心明诚会跑丢,但是后来他发现他应该担心的是明楼。

  这天七夕节,凌远一边查房,一边美滋滋地盘算晚上给李熏然做顿法餐,过一过二人世界。这时候杨羽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跟他说:“院长,七床的病人不见了!”

  他翻开夹子一看,七床那一格后面赫然是明楼的名字。

  凌远懵了——糊涂的不是诚老先生吗,怎么这会儿楼老先生也跑丢了?

  此时明楼正慢慢在街上踱步,他试图找到一家花店,并且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了。他有着超人的记忆力,完全可以记住回医院去的路线,但是他并不知道他可以在哪里找到一束玫瑰花。

  他可是记得清楚的,他第一次送阿诚一朵玫瑰花的时候,那小子开心得几乎掀了屋顶。

  想到明诚拿到一大捧玫瑰花之后脸上惊喜的表情,甚至可能会主动给他一个深吻,明楼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在凌远问了明诚、找遍了全院上下、打电话找了李熏然季白庄恕无果,就差直接报警发寻人启事的时候,明楼抱着一大丛玫瑰花,悠悠地走了回来。

  凌远都结巴了,冲过去憋了半天,才指着那束玫瑰花问:“明,明老,您,您这是,自己出去买花了?”

  明楼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是的,我要送给我的爱人。”

  即使是年老的明楼,依然有一种优雅而从容不迫的气场在。

  他穿的是米黄色的老头衫,但当他抱着那束精致的玫瑰,理直气壮地告诉别人这束花的去向的时候,他还是那个温柔深情的明家大少爷。

  岁月磨不去他的眉眼缱绻。

  凌远明明是训惯了人的,此时听了明楼这话,他却怎么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语塞半晌,他叹了口气:“您回来了就好,您要是丢了,季警官恐怕要扒了我的皮。”

  明楼歉意地朝他笑了一下,说:“抱歉,凌院长,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凌远连忙摇摇头:“没有的事儿。”

  他看着明楼手里的玫瑰花,补上一句:“您的爱人真幸福。”

  明楼也摇摇头,说:“幸福的是我。”

  那个七夕节,凌远的法餐最终也没做成,两对小年轻都窝到了明楼的病房,点外卖吃。但是作为补偿,他们每个人都学会了怎么变玫瑰花。



7

 
  明楼已经走不动路了。

  阿诚像察觉到了什么,天天都陪在他床边不肯走开。他把脸庞偎在明楼的手心里,闷声问他:“大哥,您会离开我吗?”

  明楼不回答,只是把另一只手从明诚脖颈后面绕过去,变出一支玫瑰来,放到明诚的鼻尖前面。

  明诚用力抽了一下鼻子,是真的,是香的。

  “阿诚,”明楼说,“我是爱你的。”

  庄恕和凌远沉默地站在病房门外,不约而同地想起季白手术成功后的那个凌晨,明楼站在医院7楼的窗前跟他们说的话。

  在知道凌远的爱人李熏然也是警察之后,他下了个结论。

  “你们很怕。”

  庄恕红着眼说不出话,凌远默默地点点头。

  “你们喜欢他们和你们一样的勇敢和激情,也深知他们多么愿意为某个事业献身。你们有多喜欢,就有多害怕,是吗?”

  庄恕哭得越来越厉害,凌远伸出一只手扶住他,低声说了个“是”。

  “但是你们给要记住,”明楼的语调变得坚硬,像泛着寒光的刀背一下一下敲在庄恕和凌远的心脏。

  “他们是驰骋千里的骏马。他们将永远负载着全部的你们,一路前行。美的或者丑的,年轻的或者年老的,多情的或者无情的,活着的或者离去的你们。”

  “只要你们存在过,就将永远存在。”

  明楼把目光从这华丽的城市夜景收回来,温和地看着两个医生。

  “爱,就是缰绳。”

  在那束玫瑰即将凋谢殆尽的时候,明楼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他握着明诚的手,脸上没什么不舍,全是释然。

  “阿诚,好好活,大哥等你。”

  明诚有点想哭,但他没有。他应着明楼,从身后拿出一支玫瑰来。

  “大哥,您看,”他把玫瑰举到明楼面前,“
我也会变了。”

  明楼笑起来,他又叫道:“阿诚。”

  “第一次亲你的时候,我没有问你的意见。”

  他想起经年的那个吻,是他把阿诚按在门板上用兄长的姿态强势索来的。

  “现在最后一次了,我想问问你。”

  “你可以吻我一下吗,明诚先生?”

  明诚终于哭起来,他俯下身去,衔住明楼柔软的双唇,感觉到爱人最后一股温热的气息烙在自己的耳后。

  然后是仪器数据归零的声音压着一室的静默。

  他的全世界走了。

  他心里并没有什么巨大的哀伤,他和明楼都知道,无病无痛,寿终正寝,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他只是感到一阵空茫。

  他们一起跨越了大半个世纪,一直以来填满着他的心,他的眼,他的脑海,他的生活的明楼,就这样轻飘飘地离去了,像一片枯黄的叶子,冲夕阳摇晃了许久,终究离开了树。

  他总以为他自己,是永远站在黑暗的泥垢里的。所以他把明楼当作他生命里散发光亮的神袛。但此刻,当他再次去感受明楼从前所未有的温度,他才深刻的明白明楼想要带给自己的是什么。

  不只是让他变成一个优秀的独立的人,更加是让他学会从生命的其他地方,汲取光芒。

  他明白了多年之前,明楼写在给自己的信的结尾处的那一句话。

  “根是地下的枝,枝是空中的根。”



8

  明楼的葬礼并不隆重,多数是庄恕和季白的同事。

  仁和的医护人员们来追忆这个优雅而风趣的老先生,而刑警队的同志们来悼念这个勇敢而坚毅的老英雄。

  天上在下着小雨,这在北方是少有的。在明诚的记忆里,他和明楼在苏州倒是曾经淋着这样的小雨去踏过青。

  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老式西装,这是当年他去舞会经常穿的一套,跟明楼的一模一样。庄恕和季白一左一右扶着他,站在那块崭新的石碑前面。

  他们在追念的不知是谁,而明诚在告别的,是他的爱人。

  他不认识扶着自己的两个年轻人,于是客气地向他们道谢:“谢谢你们。”

  庄恕突然绷不住似的掉了几滴眼泪下来。他止不住地去想那个手术室门口站在他前面的沉静的身影,在他近乎崩溃的时候给他挺直腰杆的力量。

  庄恕一直自认是个又不勇敢又很拧巴的人,就连和季白的感情中,他也一直都是被追逐和捕猎的那一个。

  “只要你们存在过,你们就会一直存在。”

  他回忆着明楼说这些话的时候的语气和表情,温柔而坚定,那是他面对明诚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的样子。

  明诚从边上拍拍庄恕的肩膀:“别哭,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庄恕吸吸鼻子,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来。

  “诚爷爷,我叫庄恕,这是季白。”

  明诚点点头。“你们都是好孩子呀。”

  按照明楼的意愿,他们所有人,一起为他唱了一首国歌。无端地,每个人都唱到热泪盈眶,或许是被这小雨沾湿了心。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庄恕喟叹似的自语:“这就是,那个时代的落幕吗...”

  明诚听到了,他偏过头去看着庄恕。


  “不,这不是。”他微笑着说。

—————END—————

《脱缰》by陈粒

永不恶言相向/永不暗自考量/永不放任乖张/永不停止成长/为你追风逐浪/为你再次疯狂/为你永存想象/为你逃过死亡/

永不恶言相向/永不暗自问偿/永不放任绝望/永不停止生长/要你乘风远航/要你扬指疯狂/要你永存想象/要你快乐健康

Here l stand

l'am not going anywhere

Here l stand

l'am not going anywhere

Here l stand

l'am not going anywhere

......

我们知道,这绝不是落幕,对吗?

忘川祝你们,永远快乐健康。

 

 

 

 

 

 

 






 

 

 

 

 

 

 

 

 

 

 

 

 

 

 

 

 

 

 

 

 

 

 

 

 

 

 

 

 

 

 

 

手稿又多了几张,四节课,近三千字。用很喜欢的人送我的很喜欢的钢笔,一字一句写。
从昨天下午开始构思,到动笔,到昨晚码了一半,今天手写了剩下的一半,刚刚打完。
现在卡在最后一章,觉得改不下去了。
写作真的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更何况付出也不一定就能得到回报。
我尽力将自己对回馈的期待压到最低,以防文章发出去以后得到让我失望的结果。
总是殚精竭虑给别人写几千字的长评,对自己却只期盼能有多几个会认真给我回馈的读者。
我总是缺乏理性,太过抒情。
总是意气用事,没有计划。
总是太理想化。
因为一句话一首歌一个场面而写一整个故事。
又因为一次被冷落就跌入低谷。

是我,我把世界看错了,反说它欺骗了我。

人走进喧哗的群众里去,目的是淹没他自己沉默的呼号。

让我留在这里吧,我会做我自己的刀剑和盾牌。

The Deepest Love ——致维木向东太太《无脚鸟》



感谢太太,我来晚了。 @维木向东




  多年以前,我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看《这个杀手不太冷》,看到泪流满面。

  很久过去了,最后的最后,我记住的唯一台词就是——

  "The deepest love I think, later than apart, I will live as you like."

  当你离开最后,我把自己,活成了你的模样。

  这是我看完之后想到的第一幕。


  在《伪装者》原文的结尾,明楼发给明台的电报说——

  “她一生都怕失去我们,到头来,我们失去了她。”

  明楼几乎可以想象到,明台接到电报后痛哭失声的样子。

  这是我看完之后想到的第二幕。


1


  我入圈晚,看过的文少,而且我尤其喜欢写,也喜欢看甜文,无论是楼诚本尊还是其它衍生。

  原因就像小说《赎罪》里说的一样:“我深深觉得,让我小说中的有情人最终团团圆圆,生生不息,绝不是怯懦或逃避,而是最后一大善行,是对遗忘和绝望的抗衡。我给他们幸福,但不是我私心作祟,要让他们宽恕我。”

  我一直对这段话深以为然,奉为圭臬。甚至,我用它当作我永远只写甜文的一个倚仗和安慰。

  但是《无脚鸟》,让我感受到了另一件事。那就是,真正相爱的灵魂不会被死亡分开。

  尽管死亡它,留下了太多遗憾。


  无脚鸟的开头到结尾,都充满了我想象不到的戏剧性。

  洪少秋对季白动了心,却被季白打上“庄恕的情敌”、“很烦的男人”的标签;明明是季白力压庄恕的体位,狮子王却总喜欢跟庄恕任性撒野;明明

我以为要离开的人是季白的时候,真正离去的人是庄恕;明明我以为季白大概就要接受洪少秋这个“替身”的时候,我发现,季白呀,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庄恕。

  也是呀,文章里明明说了好多次的,他爱死了庄恕。

  他爱死了庄恕的温和,又爱死了庄恕坚持的底线和原则;他爱死了庄恕的冷静,又爱死了庄恕被他作弄地面红耳赤的样子;他爱死了庄恕孩子般的羞赧,又爱死了庄恕父母般的包容。

  可是就是他这么爱的一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切那么猝不及防,一切又那么顺理成章。


2


  细想庄恕的人生,是所有爱他的人都不可承受的事。

  他的人生仿佛一个持续地被剥夺的过程,父亲、妹妹、母亲、童年、榜样,直至他遇到季白,他的人生才有了光。

  上帝热爱人类,让有理想的人分散在四方。两个秉持着同样理想的人,到底要多么有缘分才能够相遇呀。

  庄恕在心里对季白说,既然你不顾一切地保护别人,我只能不顾一切地保护你。可实际上,庄恕何尝不是在保护所有人呢?医生和警察,从来都是一样的救苦救难。

  我在想,如果季白真的死于那次爆炸,庄恕就真的会让关哥死在手术台上吗?

  季白没有杀了那个让他失去庄恕的人,原因不是洪少秋拉开了他,而是因为季白他不会。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时默不作声地解决掉那个男人。

  回到刚才的问题,庄恕真的会让关哥死在手术台上吗?

  季白已经给我答案了。

  他们都不会。

  我们可以卑微入尘土,但绝不扭曲如蛆虫。

  这样也许让人遗憾,因为中国人骨子里带着的侠气里,有一条,就叫做“杀人偿命”。法律会让他们偿命,但很明显不如亲手复仇来得酣畅淋漓。

  但是庄恕的手术刀和季白的枪,代表的是救赎和守护,而不是鲜血与复仇。

  我虽一样遗憾不见杀人者被千刀万剐,我却支持季白的选择和坚守。

  他坚守的是他自己,也是庄恕。

  庄恕爱季白,不止是爱他在他面前的撒娇撒痴,爱的更是他的勇敢与承担,他的坚定与热忱,他的一往无前和他的百折不挠。

  季白爱庄恕,不止爱他只给他的无限包容,爱的更是他的原则和底线,他的温和与冷静,他的专业和果断,他的爱憎分明和他的医者仁心。

  他们不一样吗?

  可他们两个人的身上,分明全是对方的影子。

 

 


3


  全文最戳我的一个点。

  “庄恕心里一颤,鼻尖都冒出冷汗,可他不能让开,他身后是他的爱人,他要保护他。”

  “他瞪着眼盯着眼前的男人,依旧没动,死死拽着门框。他满心想着季白,他要守着季白的命。”

  “走廊只剩下庄恕,他疼得要命,也心疼得要命。原来季白受枪伤的时候是这么疼的,他终于感同身受。”

  天知道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被拧得有多疼。

  庄恕其实,并不是一个胆子很大的人。

  他会被一口辣椒呛得满脸通红,被一杯酒喝到面红耳赤,被季白一晚上作弄到起不来床。他因为一个被小护士看见的吻而惊慌失措,因为怕疼而去避开季白的胡子茬。

  他是那么温柔而平和的人。他是那样一个软软的甚至有点胆小的人,他从没有像刑警一样真正面对过这样的场面。

  明明他知道要面对什么,明明他怕得心里在颤抖,明明冷汗都冒了满头,可是他就是死死地,死死地抵在门前啊。

  三枪,救不了的。

  能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即将死亡并且无力回天,是很残忍的。

  在最后一刻,想想自己喜欢的吧。

  于是他想,原来,季白受伤这么痛。

  我宣誓,我将永远爱你,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也会将你的名字镌刻在我脑海的正中。

  对不起,对不起,不能再陪你了。


 

4


  洪少秋有了新的线人,去了新的地方。

  季白守着旧的思念,守着旧的家园。

  我不知道该说这是命中注定他们无缘,还是一个太过沉重的偶然切断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可能性。

  活着的都会变化,变化导致变故。

  可死去的不会。

  庄恕再无悲无喜,不会嗔不会怒,但季白却永远不能够脱离他的一切。

  地毯会积灰,味道会消散,经年以后,季白甚至可能记不清庄恕的样子,记不清他做的菜的味道,记不清拥抱他的触感,记不清他把自己的冰咖啡倒掉换成热牛奶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记不清他的喜怒哀乐,记不清他的一颦一笑。

  但是这都没有关系。

  他会永远记住他们坐在地毯上拥吻的时候,舌尖上的温度。

 


5


  我相信,我相信有那么一天,季白会明白,留下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庄恕将永远与他同在,永远与他一门之隔,永远给予他善良、勇气、责任,和爱。


  我相信,我相信有那么一天,当季白老了,当他已经不再需要在死亡的悬崖边走钢丝,他依然像一只高贵而优雅的狮子王。他会在怀里揣着那份泛黄发皱的保证书,时常去医院胸外科的那扇门前走一走,在心里对着庄恕骄傲道:“你看,你虽失约,我却没食言呀。”


  我相信,我相信有一天,如果有新的患者住进那间病房,季白会温和地与病人和病人家属聊聊天,谁也不知道这是当年的那个西南战神。春风会将他的满头银丝吹起来,他会用有些遗憾的、怀恋的、却微笑着的表情,告诉那个患者:“我以前呀,曾认识一个很好的大夫。”

  在你离开我以后,我活成了你的样子。

  我用这种方式怀念你,把你刻入心脏和眼帘。


  无脚的鸟,将在天堂落地。

 

 


 


灯火


1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年轻的军官踩着高帮的皮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踏出沉闷的响声。

  “你的姓名,代号,职务,”不带感情的声线蓦地提高起来,他一拳狠狠打在了刑架上的人的腹部。“还有情报站的位置。”

  手脚被捆住的少年闷哼一声,咬着下唇捱过了剧烈但短暂的痛感,手指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湿过汗的头发一绺绺贴在额前,他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

  一声冷笑。军官十分惋惜似的,摇了摇头。

  “可惜,”他怜悯地捏起了少年的下颌。“明家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明楼,现在正像一条死狗一样,绑在这里等死。”

  “你只能被我玩弄、折磨,直到我用一把钳子,敲碎你的颅骨。你怕吗?”

  军官甩开明楼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拭去手上的血迹。显然,他并不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只可惜你那姐姐,你那弟弟,和你的阿诚,”他边说,边观察明楼鲜有的收缩的瞳孔。“他们会被你连累,因你而死,甚至像你一样,被侮辱折磨致死。”

  “你啊...怕吗?”

  明楼被注射过致幻剂的头脑并不清醒,但始终保持着他惯有的冷峻。听到家人的名字,他的呼吸粗重了一瞬,脖颈上青筋都爆出来,抻向好整以暇等待他崩溃的男人。

  在审讯灯下他的肤色是病态的苍白,碎发打下的阴影印在脸上,让他看上去易碎般脆弱。

  让人想去摧毁。

  他却抬起头,沾着血的菱唇张开来,笑了。像食肉动物露出了獠牙一样,他的笑在灯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你试试。”


2

  明楼被解下来之后,瘫在地上爆粗口。

  王天风一边脱那身军官服,一边回骂。

  “我他妈上次就跟你说了别提他们,你无不无聊?”明楼盘算着下次训练怎么整这个疯子,有气无力地伸脚去踢王天风的靴子。

  一瓶水被甩到他身边,王天风“呸”了一声。

  “真到了那时候,你的敌人会挑你想听的说?你当过家家呢。”

  明楼无言,对着被脱下的军官服撒气,“可不是过家家?鲍里斯居然给你挑这套衣服,穿着活像个天字一号卖国贼。”

  熬了一天一夜,王天风也累了,随意在明楼身边躺下去。“你可醒醒吧小赤佬,你是个特务。你以为你是个共产党?”

  明楼一个翻身,一巴掌“啪”地一声拍在王天风脸上。“放屁呢你。”

  王天风破口大骂,和他在地上扭打起来。

  姿势极其不雅观。


  二人终于走出地下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明楼捂着身上的伤口,骂骂咧咧。“死疯子,下手真狠。”

  王天风抹抹刚刚被打破的嘴角,啐一口血沫子出来,“废话,你练老子的时候手不黑?”

  “下周你给我等着你。”

  “滚蛋!”王天风又一巴掌挥过来,明楼一闪身,冲他吐口唾沫一瘸一拐地跑了。


3

  他并不急着回家,挪着一条伤腿沿着路慢慢走。

  军校的基础课程他已经全部完成了,去年,上面给他配了个一起进行高级课程训练的搭档——就是刚刚那个疯子。两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掐架,如今的熬刑训练,更是一次比一次手黑,就差真把对方搞死了。

  只是两个人都是疯子,谁都看谁不顺眼,但一天一夜的训练时候,来来去去,总是谁都搞不死谁。

  对此,他们的临时教官鲍里斯表示满意极了。

  生死搭档,同生共死?

  狗屁!你死我活差不多。明楼又忍不住在心里痛骂了一句。

  他现在有点后悔进军统了。



  巴黎的夏无酷暑,冬无严寒,一年四季都很温和,秋天的晚风扑在他脸上,也像在给他拭伤。

  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了,他眯眯眼睛,抬头向远处望,暖黄色的灯光连成软绵绵的两条平行线,边沿绒绒的。

  苏州,上海,巴黎。不同的城市,一样的万家灯火。

  只是,在这里,再没有一盏是为他而开的。

  幼时在苏州,父母等他下学,后来在上海,明镜待他回家。  

  后来,阿诚来了。每每半夜他溜出去做学生活动,阿诚总不肯睡,要等他回家。他蹑手蹑脚走进明公馆外的大门,远远就能看到阿诚点在窗口的一支蜡烛。

  有一次阿诚被烛油烫到了手,他回家,只看见那小孩闪着一双泪汪汪的鹿眼往他怀里钻。

  他心疼得紧,从那以后每次都把事情尽量排到白天,哪怕忙到脚踢后脑勺,晚上也要回家抱着阿诚,给他讲故事,哄着他睡着。

  那时候他以为阿诚是怕黑,不敢睡。

  后来他才知道,阿诚在来明家第二年之后就不怎么怕黑了,比起一个人睡觉,用火点蜡烛可能对他来说挑战还大些。

  所以,那点点的光呀,纯粹是为了想他。

  他想到阿诚,明楼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家里人,现在还好吗?阿诚有没有长高?还跟前两年一样瘦吗?他该长胖些的。 

  过些日子,就能回去看看他了。

  他呼了口气,抿着嘴笑了。


4

  “阿诚,你怎么来了?”

  靠着门坐在台阶上,正在打盹的阿诚一个激灵,跳起来跑大约想去抱明楼,到了他跟前又硬生生刹住车,挠挠头,羞赧地笑了起来。

  “哥。”

  明楼打量了一下,是高了,只比他矮半个头。只是依然身无二两肉,清凌凌站在他面前,挺拔成一根竹。

  看着阿诚突然泛了红的脸颊,明楼笑了,很自然地上前去把人揉进怀里。

  他养大的阿诚是什么心思,他明白的很。

  “长大了。”

  拥抱这个姿势,互相看不到表情,胸口却贴在一起,仿佛血脉相融,心跳都达到了某种神秘的共鸣。

  这种时候,最方便诉说心声,因为不必脸红。

  也最方便撒谎,因为不必对视。

  阿诚在明楼身上嗅到了血腥味,急了眼,挣扎着要脱身去看。

  明楼把人往更深处埋进去,他嗅着阿诚头发里淡淡的柠檬清香。

  “阿诚,别问。”

  从小到大,他是从来不舍得骗阿诚的。

  阿诚不再挣扎了,安静地趴在他怀里,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大声地抽了一下鼻子。

  明楼低下眉眼,庆幸着,还好,阿诚还没长到比自己高。

  “走吧,阿诚。”明楼用下巴点了点阿诚头顶的发旋。


  “我们回家去了。”


5

  明楼和王天风并排坐在屋顶上,四条腿整齐划一地晃荡着。身后,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

  男人们在经历了什么疲累或者变故之后,总是不会跟人说些什么,而是喜欢不出声地呆着。

  安静,是他们最后的安全感。

  此刻两人难得很默契地保持了沉默,盯着天边的炽烈的火烧云发呆,直到夕阳被抿成一条线的天际吞没。

  地平线下,即是永夜。

  明楼把目光没什么焦距,盯着远处一条亮着路灯的街道问王天风:“你也第一次杀人,感觉怎么样?”

  “从鲍里斯那偷的。”王天风打燃了一根雪茄,抛给明楼,又给自己点上一根,答非所问。

  明楼咧咧嘴,“疯子。”

  王天风难得的没反驳他,只是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些尸体,站起来拍拍灰,道:“走吧。”

  明楼也站起来,没去看地上,只是深深朝已经入夜的巴黎看了一眼,心满意足地笑了。



  明楼知道,这灯火万家,有一盏在等他。

 

 

 

 

 

 

 

 

 

 

 

 

 

刀·枪【庄季】

1

  季白又受伤了。

 

  他用没伤的右胳膊格了一下庄恕急急抓过来的手,朝一边鬼哭狼嚎的嫌犯抬抬下巴。

  “先治他。”

  庄恕看着季白大臂上那道不浅的刀伤,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只能先戴上听诊器去看那划伤季白的罪魁祸首。

  那是个三四十的光头男人,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背心挂在身上。

  虽然庄恕恨不得拿兜里的手术刀剐了这挨千刀的,他还是面无表情地按照程序会诊。

  “什么时候感觉到胸闷的?”

  “半,半个月之前。”

  “胸闷还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自己找死,还连累人家警察同志?”

  季白之前跟庄恕简单交代过了情况。那男人被工地拖欠了工资,胸闷气短也没钱治病,于是喝了酒,拿着刀去砍正在酒席上的包工头。谁知道运气也实在不好,包工头没砍到,正巧碰上边上刑警队聚餐,季白护着那个吓得屁滚尿流的包工头,自己挨了一刀。

  男人有点委屈,嗫嚅了半天。

  “医生我...”

  “你什么你,你有理了?看病呢,闭上嘴!”

  “哦......”

  庄恕一向不会在工作时间代入个人感情,但是他一瞟到季白满胳膊的血,就气不打一出来。

   ——这可是他都不舍得打的人。

  “怀疑气胸,白雪,带他去影像科拍个片子,下午1点半去胸外找张默涵大夫。”

  庄恕开了单子,把笔往前胸的口袋一插,转身面向季白。

  “季警官,目前还不能确定是什么问题,得进一步治疗,大概得麻烦您派个人跟着了。”

  季白被庄恕一本正经的模样唬得有点虚,只好避开他的目光。

  “熏然,你下午没任务,陪他去检查一下吧,正好看看你家院座。”

  “好嘞三哥!”

  整个警队,只要是跟医院有关的事儿,李熏然都是跑得最勤的,听到“院座”俩字儿,一下子扯着那男人和小护士跑得没影了。

  观察室里这才只剩下了庄恕和季白两个人。

  庄恕憋了半天,还是狠狠给了季白一记头皮。

  “混蛋。”

2

  庄恕第一次见季白,就是在这医院。

  准确的说,是在手术台上。

  被一枪对穿的青年血流了一身,昏迷着,手里还紧紧住握着手枪不肯放,掰都掰不下来。

  旁边的人说,他是为了救那个被劫持的女孩儿。

  那场手术,季白是握着那把枪挺过去的。

  6个小时。

  庄恕不是没做过时间更长难度更大的手术,但是做完那一台,他在手术室门外跪坐了良久。

  自此便再也忘不掉只沾满血还紧紧抓着佩枪的手了。每日查房签字,笔端都会在那个名字上点着,多留几秒。

  后来季白康复,出院的人看一天晚上,说许久不喝酒了,拉着他一起去喝酒。

  结果是庄恕喝得烂醉,把自己的事儿全盘托出,赖在季白身上哭了半宿,还把人给强吻了。

  季白第二天来办手续的时候,绝口不提昨晚发生了什么,只是笑着拍拍庄恕的肩膀,多说了一句话。

  “有事,记得找警察。”


  其实比起来,还是季白找庄恕的多。

  李熏然刚来警队的时候,甚至对季白有点失望。

  至于为什么?

  “你见过堂堂西南战神,连擦破一块皮都要特地跑去医院包扎的吗?”

  ——李熏然向凌远如是说。

  默许庄恕一个胸外大夫天天往急诊跑,坐等受伤警察从天而降的凌院座揉了一把李熏然毛茸茸的脑袋,用一种他无法领会的语调叹了口气。

  “熏然啊,你太单纯了。”

 

  凌远看人的眼光果然毒得不行,不出一个月,季警官和庄大夫就轰轰烈烈地搞在了一起,还搬到一起去住了。

  只是好景也不长,做完修敏齐女儿那场手术后,庄恕得了抑郁症,一声不吭地抛下季白去了美国,一呆两年。

  直到季白忍无可忍,冲到庄恕面前,把他送给他的别致的定情信物——那把用来给他做手术的手术刀,连同修齐敏给卫计委的信和张淑梅的平反声明,狠狠地扔到庄恕面前的草地上。

  “你告诉我,你还做不做医生了?”

  庄恕没说话。

  他把手术刀捡起来,珍而重之地用衣服抹得锃亮,放回口袋里,然后一把抱住了气得眉头簇在一起,眼圈都发红的季白。


  “我不做医生,以后,谁来救你呢。”


3

  后来,还是这样。

  季白救人,庄恕救季白。

  李熏然出事的那一次,看着凌远暴怒,看着他无力,看着他崩溃,庄恕也害怕。

  也许有一天,他不得不用手术刀去战斗。

  也许有一天,季白不得不用手里的枪去解救。

 

  这又有什么所谓呢,他想。

  就像他不想让季白总是冒着送命风险去出任务一样,季白也不希望他深陷医患纠纷不能自拔。

  只是他下不了手术台,季白要绝对不会脱下那身衣服。

  他爱他,不只是为了他的阳光灿烂,雷厉风行。

  他爱他,是因为他们骨子里是一样的人。

  他们见证了最多的罪恶和死亡,却始终努力创造出美好和新生。

  炮火里也有音乐和诗歌,这就是生活。

  他善拿刀,他会持枪。

  背向温暖,面向黑暗。

 

—————END—————

 

 

 

 

 

 

 

 

 

 

 

这日子是近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