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

自成因果,莫向外求。

假如您愿意


1


  明楼在床上醒来,身边没有人。

  因为睡眠而暂停的身体感官缓慢地恢复,把人从梦境拉回世界。尽管明楼并不希望这种恢复,身体各处的疼痛还是纷纷地叫嚣起来。

  他叹了口气,有些厌倦。

  从审讯室里被抬出来的时候,他是想就那样死去的。但他蒙着血雾的眼睛看到了明诚。

  阿诚拔枪顶着那个审讯官的脑袋大声逼问着什么,他耳鸣没有听清。但他能看到那个审讯官头颅被击穿的样子,液体汩汩地冒出来,在他视界里开成一朵血花。

  他看到阿诚满脸的戾色,一枪一个崩了审讯室门口被打倒在地上的两个特务,走在前面开路的身影风风火火,也生机勃勃。像极了年轻的他。

  于是他笑。

  于是再也绷不住,半跪在担架边哀哀地哭。阿诚求他别死。

  于是他便没能舍得。

  明楼有些后悔。但是他已经活了下来,他就得活下去。他深知,死亡的可怕之处从不在于它可以让一个人永远消失,而在于它可以让还活着的人失去生的希望。

  而他,是阿诚的希望。

  至于阿诚是他的希望吗?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他觉得阿诚大概是自己的责任。

  希望,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但是他活下来了,所以他还得活下去。

  他晃了晃头,决定不再想这些。

  长时间却低质量的睡眠总是会让他情绪变坏,他此刻需要一副愉快的表情等待阿诚回家。

  他起身,想去为自己倒一杯咖啡。




2


  阿诚在楼梯上听到了杯子碎裂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心头一跳。

  他几乎不用看就知道这声音的来源。一定是明楼醒了,想给自己泡咖啡,但是他高估了自己右手的恢复程度,手一软——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回到家,果然看到明楼神色痛苦地坐在地上,倚靠在厨房小吧台边上蜷缩着,抱着头。

  但是他想错了的是,咖啡壶并不是被失手摔碎的。明楼对面那本洁白的墙上多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棕色污渍,还在往下淋淋漓漓地滴着液体。地上,碎瓷片混合着咖啡漫了满地。

  阿诚站在原地愣住了。

  显然,明楼是根本不会错误估计自己实力的。作为一个优秀的特工,他更加习惯对任何事情都做好最坏的准备。也就是说,明楼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但阿诚反而不想要明楼这样,因为这样只会让他更加痛苦。明楼会以绝对的清醒和绝望意识到自己身体和心理上的严重问题——惯常写字的手被敲碎的指骨,被挑断的手筋,被穿过钢扦的指甲,胸前的烙铁焦痕,这些长久难以愈合的伤,还有——还有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时好时坏的脾气。


  他无法控制,在他兴致盎然的时候眉飞色舞,端着红酒,拉着阿诚,在巴黎的晚风下聊上一整夜,看着东方破晓,听黎明的鸟鸣,甚至经常试图跟阿诚跳一支优雅的圆舞曲。

  他无法控制,在他蓦然悲痛的时候,成天到晚坐在书桌前沉默,看着阿诚把冷掉的午饭换成晚饭,再看着晚饭冒出的热气一点点消失。晚上睡下后第二天往往一整天都在床上,面对着墙壁沉默。

  ——就比如刚才,某种一直在积蓄的感受在他发现自己的右手依然拿不起东西时候,突然地决了堤。他第一次放弃了控制权,恶狠狠地用还有点力气的左手把咖啡壶掷到了对面的墙上,然后任由自己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在地面。

  阿诚沉默了一会,明楼也没有看他,只是抱着头在角落把自己蜷得越来越紧。

  他听到明楼嘶哑着嗓子艰难地像是从喉管里挤出来的声音。


  “阿诚,别再爱我了。”


3


  “大哥,吃晚饭了。”

  阿诚一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一边叫沙发上坐着的明楼。

  明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又闭上,“嗯”了一声,去洗手了。

  地上的碎瓷片已经被扫走,地板也擦干净了。阿诚在明楼身后看着墙上擦不掉的棕色印记,觉得那像是谁喷溅在墙上然后干涸的血迹。

  这个想象让他没了胃口,但他出于某种自我审判的心理依然选择盯着那白色幕布上的污渍,想要看穿它后面到底演着一场怎样的好戏似的。


  “想什么呢?”

  明楼走过来,若无其事地拍拍他的肩膀,坐到饭桌边上准备开吃。

  “您说我想什么呢。”

  阿诚神色如常,坐到明楼对面,顺手拿走了明楼面前的牛排,把蔬菜沙拉往他面前推一推。

  明楼很不满,但是他大概是知道自己上午说的话让阿诚更不满,所以只好皱皱眉头,低下头缓慢地用左手往嘴里塞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草。他用力咀嚼着这些植物,觉得自己遇到了比王天风更令人生气的东西。

  可真难吃。

  他这样想着,但没说出来。他可不想解下来一星期都吃这些。

  两个人的气氛从明楼说出那句话开始就异常微妙,明楼本以为阿诚至少也要往自己脸上打一拳,谁知道他连眼圈都没红,安安静静地陪他在地上干坐了大半天,直到他自己站起来回到沙发上看书。

  什么给他做饭,牛排都不给吃了。

  明楼忿忿地想。


  “大哥。”

  阿诚的声音从刀叉与盘子的摩擦声里冒出来。

  “嗯?”

  “我们家有好几个咖啡壶。”

  明楼含着一口沙拉等待下文,没等到,抬头去看阿诚。

  阿诚把那盘规规矩矩切成小块的牛排放到他面前,瞳孔里倒映着明楼的脸,仿佛含了一片潋滟的柔波。

  “您还可以多摔几个。”


  明楼迅速地把那盆该死的沙拉推得远远的,然后一边吃牛排一边说:“去柜子里自己拿钱,明天买十个回来。”

 


  “......好。”


4


  明楼喝下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搁在边上,给今天写的字补了个日期。

  “您的字可真像明台小时候。”

  阿诚站在他椅子后面观察了半小时了,此时才倚在书柜上,抱着手臂得出了这个重要结论。

  明楼站起来要去踢他,他顺手拎起咖啡杯,用伏龙芝军校跑过第一的速度逃去了厨房。

  明楼高声转头看了看那几个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字,不得不承认其实的确很像那个臭小子。想当年,明台没少因为练字难看而挨打。

  明楼没有把这些纸收起来,就随意摊在桌上,按灭了灯。反正就算他藏得再好,也会被他的好弟弟找出来放回桌上的。

  抓住他得踹他两脚,他想。


  阿诚带着一身水汽钻进被窝,蓄意去摸明楼怕痒的腰侧,明楼翻过身去,把薄薄的一片箍在身下。

  阿诚无辜地眨眨眼,轻柔地把明楼按下来的右手包在手心。

  明楼抽出来,又按下去,按在阿诚的肩膀上,低下头去啃那分明的锁骨,用舌尖卷去凹陷里的水珠。

  “我好了。”他闷声闷气地说。

  “我知道您好了,我习惯了。”

  阿诚仰起脑袋,抵在床头,脖颈修长地让明楼想起白鹭鸟。

  他看到阿诚费力地从他身下抽出手,伸到床边把台灯关了。

  黑暗里,他尝到另一种滚烫的咸涩的水珠。

  明楼蓦地想起,他刚到巴黎时,每逢躁郁就不爱见光,整日躲在黑暗里的时候,阿诚圈着他的手腕给他一字一句读的话。


“假如您愿意,您就熄了灯。我将明白您的黑暗,而且将喜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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